清华大学李稻葵院长:关于大变局时代我国制造业发展的思考

关于大变局时代我国制造业发展的思考

李稻葵

清华大学中国经济思想与实践研究院院长、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教授

制造业是我国经济命脉所系，是立国之本、强国之基。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坚定不移把制造业和实体经济做强做优做大；立足实体经济这个根基，做大做强先进制造业，积极推进新型工业化，改造提升传统产业，培育壮大新兴产业，超前布局建设未来产业，加快构建以先进制造业为支撑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党的十八大以来，着眼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战略全局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高度重视制造业发展，多次强调加快建设制造强国的重要性，为筑牢我国实体经济根基提供了根本遵循。当前，我国处于制造大国向制造强国迈进的重要关口期，我国制造业的发展呈现一系列阶段性变化，对推进新型工业化提出了更高要求。

在复杂的内外部环境下，全球主要国家工业化战略重新定位，各国的产业安全与产业自主性成为核心关切，本土工业能力建设成为各国工业化刚需。大变局时代，我国制造业发展需要放开消费限制，释放内需潜力；有序出海，充分考虑东道国关切；推行“逆产业政策”并持续关注未来前瞻技术。

一、我国制造业发展取得显著成就

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发展，世界主要工业大国纷纷布局制造业，抢占竞争制高点，全球制造业发展在结构、投资、消费和贸易等方面发生很大变化，产业链重组、供应链重塑、价值链重构不断深化。在全球制造业竞争格局深刻变化的背景下，我国制造业转型升级持续走深走实，在品质提高、结构改善、创新引领等方面不断提升，稳固了我国全球最大制造国的位置，为整个国民经济高质量发展积累扎实的物质技术基础。

“十四五”时期，我国制造业发展取得显著成就，交出了一份亮眼成绩单。目前，我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已接近30%，总体规模连续15年保持全球第一，创新能力显著增强，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竞争力持续提升，智能化绿色化发展水平不断提高，有力推动了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

先进制造加速壮大。2024年，我国新能源产量突破1300万辆，产销量连续10年保持全球第一；造船业国际市场份额持续全球领先。产业含“绿”量持续提升，国家级绿色工厂达6430家，规模以上工业单位增加值能耗不断降低。从行业看，装备制造业方面，2024年规模以上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7.7%，对全部规上工业增长贡献率达46.2%。高技术制造业方面，规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8.9%，占全部规上工业的比重较2023年提高0.6个百分点。

创新动能更加澎湃。5年来，我国创新投入稳步提升，规模以上制造业企业研发经费占营业收入比重超过1.6%，570多家工业企业入围全球研发投入2500强。2024年，我国高端装备、人工智能等重点领域的创新能力进一步提升，生物制造、机器人等新兴行业快速成长，一批技术含量高、附加值高的新产品不断涌现，带动产业结构进一步优化升级。截至2024年，我国在新型储能、微纳制造、分子药物、人形机器人、具身智能机器人等领域新布局5家国家级制造业创新中心，累计达到33家，突破关键共性技术672项，实现技术成果转化690项，孵化企业182家。

实数融合扩围增效。“十四五”时期，我国建成全球最大、覆盖最广的网络基础设施，5G基站达459.8万个，重点工业互联网平台设备连接数超1亿台（套）。生产领域，全国“5G+工业互联网”建设项目超2万个。

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2024年，我国共有64家制造业企业入选世界500强。截至2025年7月，我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数量较2020年末增加13.8万家。中小企业发展质效显著提高，全国登记在册中小企业超过6000万户，全国有效期内高新技术企业数量达50.4万家，累计培育专精特新中小企业超14万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1.46万家，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1557家。

出口动能向优向新。近年来，我国制造业持续转型升级，产品技术含量提升，出口产品竞争力不断增强，结构不断优化，机电产品和高技术产品日益成为出口的重要增长点。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高新技术产品出口方面，2025年前10个月，我国高新技术产品出口额增长7.3%，快于全部出口额增速。机电产品出口方面，2025年前10个月，我国机电产品出口额同比增长8.7%，占全部出口总额的比重达到60.7%。其中，汽车出口额增长14.3%。2024年，我国汽车出口量达到了641万辆，同比增长23%；汽车出口额达到1174亿美元，在中国出口总额中的占比从1.7%上升到3.3%。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4年，我国电动汽车出口量首次突破200万辆。比亚迪、蔚来等品牌的电动汽车在欧洲、东南亚等市场表现亮眼。

产业投资结构向中高端迈进。随着制造业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持续推进，大规模设备更新政策效应显现，我国产业投资结构向中高端迈进，特别是制造业投资延续较快增长态势。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1－10月份，我国制造业投资增长2.7%，拉动全部投资增长0.7个百分点；其中，铁路、船舶、航空航天和其他运输设备制造业投资增长20.1%，汽车制造业投资增长17.5%，化学纤维制造业投资增长11.3%，通用设备制造业投资增长9.5%。随着大规模设备更新政策效应持续释放，设备购置投资是拉动全部投资增长的重要支点。2025年1－10月份，设备工器具购置投资同比增长13.0%，拉动全部投资增长1.9个百分点；占全部投资的比重为17.0%，比去年同期提高2.2个百分点。

二、我国制造业发展面临三大挑战

需要看到的是，我国制造业在取得瞩目成绩的同时也存在三个较为明显的问题，这为制造业的发展带来了不小的挑战。

一是内需不足制约高质量发展。我国制造业正处于高速发展阶段，国内需求作为当前拉动经济增长的最主要力量，为我国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打下了坚实基础。扩大内需既是应对外部冲击、稳定经济运行的有效途径，也是增强发展主动性的长久之策。2024年12月11日至12日举行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将“大力提振消费、提高投资效益，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摆在2025年9项重点任务之首。近年来，我国就扩大内需采取了一系列政策措施，内需潜力正在逐渐释放。随着消费品以旧换新及一揽子增量政策效应逐步显现，汽车、家电、家居等大宗消费回升较快。但需要看到的是，目前我国在扩大内需方面仍面临一些困难，如消费疲软可能导致内需不足。多数情况下，消费增长滞后将直接引发市场需求萎缩，使得企业库存积压、产能利用率下降。目前，我国制造业的产能不断增长，但制造业产能的利用率却没有达到预期水平。以摩托车产业为例，“13年强制报废”政策与百余城市的“禁限摩”规定，导致我国高端摩托车面临“有技术有产能无市场”的发展困境。中国摩托车商会数据显示，2024年我国摩托车销量同比增长2.82%，达1992.28万辆。其中，电动摩托车（包括最高设计车速≤50km/h的电动轻便摩托车、最高设计车速＞50km/h的电动摩托车）销量为346.66万辆，同比下降27.96%，连续两年出现大幅下滑，与2022年的销量（763.27万辆）相比下降较为明显。在此背景下，如何激活国内市场释放消费潜力、推动产业转型升级成为当务之急。

二是部分地方政府和企业在发展产业时存在一哄而上、同质化竞争等现象。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在提到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时指出，加快建立健全基础制度规则，破除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打通市场准入退出、要素配置等方面制约经济循环的卡点堵点，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当前，不少行业进入新旧动能转换与存量竞争阶段，技术创新面临一定瓶颈，企业的生存压力客观存在，这加剧了同质化竞争，也提升了产能过剩和资源浪费的风险。如果人、财、物资源过度集中在某些行业，简单重复建设，就会出现边际效益递减，甚至出现负收益现象。只有优化市场环境、避免地方政府和企业因短期利益而陷入恶性竞争，才能将更多的人力、财力、物力用于研发创新与技术进步，开辟更多新领域、新赛道，产出更多优质供给、激发更多有效需求，成长出更多优质企业，拓展制造业发展新空间。这就要求各地在发展产业时要密切关注产业发展规律和自身条件，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不同地区、不同技术路线、不同产业类型都要结合各自的特点和优势，采取不同发展路径，避免一哄而上、泡沫化。应坚持系统观念，从多层次、多领域全面统筹考虑，采取多措并举、综合施策等方式，构建公平、健康、可持续的良好市场环境，为实现制造业高质量发展提供有力支撑。

三是前沿技术转化能力不足。前沿技术转化是连接科学研究、实验开发与市场推广的关键环节，对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促进产业升级和结构调整至关重要。此外，前沿技术转化还能够提升企业的自主创新能力，有效缩短科技成果从实验室到市场的周期，实现前沿技术成果的科研价值和社会经济效益最大化。目前，很多发达国家都推出了促进前沿技术转化的相关条例。比如，美国颁布了《贝多法案》，正式将发明的所有权归属到研究机构，用商业化利益直接刺激专利技术的商业化过程；日本推出了《大学技术转让促进法》，旨在加速大学研究成果向民间机构转移，从而增强日本经济活力；德国出台了《未来研究与创新战略》，强调加强从研究到技术应用的转化，实现基础理论研究与实际应用相结合。我国也颁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促进科技成果转化法》，但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兴领域科技创新立法亟须加强。这是因为人工智能技术迅猛发展，现有的法律制度体系难以充分应对和衔接人工智能技术所引发的各类问题，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滞后，所以目前在实践中仍然存在成果转化慢、政策对接协调不够畅通等问题。比如，当前我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论文数量虽然在全球领先，但ChatGPT等划时代的AI技术仍诞生于美国，先进技术未能成功转化为实际应用。2025年是“十四五”规划收官之年，也是谋篇布局“十五五”之时，正是反思的好时机，应通过立法鼓励更多社会资金投入研发，提倡企业加强研发创新，切实发挥科技创新的主体作用。

三、关于加快推进新型工业化提升制造业核心竞争力的建议

工业是国民经济的主体，是国家综合国力的根基。新时代我国发展阶段、发展形势、社会主要矛盾的变化，决定了加快推进新型工业化在国家发展大局中承载着重要的历史使命。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新时代新征程，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实现新型工业化是关键任务。2023年召开的全国新型工业化推进大会深刻分析了我国新型工业化面临的形势任务，对新时代新征程加快推进新型工业化作出全面部署。加快推进新型工业化，是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统筹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战略全局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站在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的战略高度而作出的重大战略部署。

新型工业化主要强调的是在工业领域中，以知识创新为基础来推动整个工业的转型升级；新质生产力更加注重颠覆性技术的应用和整个产业链的创新，两者相关但又不完全相同。新质生产力对工业产业升级转型的意义和高质量发展的意义是一脉相承的。新型工业化与新质生产力的有机结合，为中国式现代化构筑强大物质技术基础。我们要以推动高质量发展为主题，以发展新质生产力为主线，以推进新型工业化为根本任务，以建设制造强国为目标，全面统筹处理好供给和需求、我国和世界、产业和科技、发展和安全等重大关系，推进新型工业化，提升制造业核心竞争力。具体建议如下：

一是放宽消费限制，释放内需潜力。建议放开不符合当下发展情况的消费限制，把握市场需求变化，持续增强发展动力。比如，在符合相关政策法规的情况下解禁部分城市“限摩令”，在合理条件下部分放开低空500米以下各种民用航空器的使用限制，释放内需潜力，形成我国应有的统一消费大市场。扩大有效益的制造业投资，形成消费和投资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特别是要增加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新型基础设施、节能减排降碳的产业投资。针对有利于形成新质生产力的关键核心技术进行有效投资，以催生新经济、新产业、新业态和新模式发展，从而助力创造新型消费需求并扩大内需，对于稳增长形成较好的乘数效应。

二是有序出海，充分考虑东道国关切。出海不能一窝蜂，要充分考虑对方国家的接受度。在大变局时代，每个国家都有要考虑的安全问题，我国企业出海也要讲究适当、有序，不能只看短期利益，要充分考虑与东道国的产能合作与长期利益。企业出海若过度竞争，一方面会让东道国出现“消化不良”，另一方面企业间的低价竞争也会降低行业利润。制造业出海要注重产品质量、服务体系、品牌价值的长远发展，要加强产品出口的管理体系建设，完善出口产品质量标准与认证机制，同时全面掌握出海企业的盈利能力、质量水平、服务网络布局等情况。

三是推行“逆产业政策”。对于一些成熟产业，可以效仿电解铝产业，设置宏观产能配额交易制度。在保证总体产能不变的情况下，动用市场机制，推行产能调控的“有价进出机制”，即用企业间产能交易代替盲目增加产能，避免产能浪费。通过市场化或政策手段，将企业或地区过剩的产能指标进行置换或转让，能够优化市场资源配置、推动产业结构升级，符合市场经济客观规律。

四是持续关注未来前瞻技术。站在人类产业发展的角度去探索，一定要保持对产业技术多元化的“敬畏感”，警惕行业专家对初见端倪的细分行业论证的“一票否决”。相关产业研究机构需要充分发挥作用，持续关注和投资前瞻性、高风险、有潜力的技术和产业，尽管这种探索有可能不会成功。在基础研究方面，要从组织领导、系统布局、人才培养、支持体系、国际合作等方面协同发力，全面提升我国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能力；在科技成果转化方面，要依托我国产业基础优势和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加强国家技术转移体系建设，使更多科技成果从样品变成产品、形成产业，同时发力科技金融，引导金融资本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