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实施产业基础再造工程
持续提升产业基础能力
陈学东
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机械工业集团党委常委、副总经理、总工程师
制造业是国家经济命脉所系。“实施产业基础再造工程”是党的二十大作出的重大部署,是党中央、国务院立足于构建新发展格局,加快推动实现新型工业化和中国式现代化作出的重大决策,是坚决打赢产业基础高级化攻坚战、推动我国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我们要大力实施产业基础再造工程,持续提升我国产业基础能力,实现产业发展自主可控、安全高效。
一、“十四五”时期产业基础再造工程取得显著成效
产业基础主要包括基础零部件、基础元器件、基础材料、基础软件、基础工艺、产业技术基础等产品和技术,以及与之相关联的人才、市场、制度、政策等软环境,是制造业发展的重要基石,也是实现我国重大装备产业链供应链自主可控、安全高效的重要保障。产业基础能力直接决定产品性能、质量和可靠性,是国家制造业综合实力和产业竞争力的重要体现。在国家政策支持下,“十四五”时期产业基础再造工程已取得了显著成效。
(一)产业基础领域规模持续增长、产品竞争力不断增强
我国产业基础规模快速增长,2020年至2024年产业基础规模主营业务收入由9.4万亿元增长到约13万亿元,年复合增长率达到35%左右,对我国制造业规模全球第一形成有力支撑。2025年我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实现营业收入139.20万亿元,其中产业基础占比达到约10%。我国基础材料、基础零部件和元器件等中间品出口发展速度快,连续多年保持全球出口第一大国,全球占比从2018年的12.1%提升至2025年的20%左右。
(二)产业基础领域产品和技术薄弱的局面得到初步缓解
国家制造强国专家委员会于2021年成立“产业基础专家委员会”,组织梳理重点领域“卡脖子”、短板和推广应用问题,发布《产业基础创新发展目录(2021版)》,并推动2025年版目录更新,为各级政府部门、广大企业和科研院所等提供参考指南作用。根据对《产业基础创新发展目录(2021版)》实施评估结果,一批产品实现零的突破,产品质量可靠性获得提升,相关成果得到推广应用。比如,大直径硅材料进入世界前列,钛合金材料制备技术显著提高;部分高性能轴承实现自主替代,26MW级海上风电机组轴承成功下线;泵阀对重大装备系统适应能力显著提升,煤化工领域煤粉流量控制阀实现应用;传感器技术水平不断提高,解决了系列高端MEMS器件加工难题;五轴重型龙门镗铣加工等基础制造工艺关键指标参数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操作系统、数据库等基础软件在极限场景下可实现部分自主可控;我国主持的ISO和IEC国际标准数量逐年增加,从2001年的23项增至2025年的1800余项。
(三)重点领域产业链韧性和安全保障能力逐步提升
近年来,国家持续支持生物医药、航空航天、移动通信、新能源汽车、集成电路等高端制造领域的产业基础再造,完成了一批基础产品和技术攻关。经过相关领域专家论证,我国先进轨道交通装备、新能源汽车、电力装备(输变电、发电)、光伏发电装备、工程机械、机器人、纺织、家电等领域的基础产品和技术国产化率较高,已基本实现自主可控。
(四)一批产业基础领域专精特新企业成为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中坚力量
随着国家一系列政策的实施,截至2025年,我国已累计培育专精特新中小企业超过14万家,“小巨人”企业1.76万家,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1836家。其中,超半数单项冠军企业的全球市场份额排名第1位,平均市场占有率超20%,90%分布在产业基础领域,已成为支撑产业基础能力提升的主要力量;“小巨人”企业以占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中小企业3.5%的数量,贡献了9.6%的营业收入和13.7%的利润。超过60%的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分布在产业基础领域,它们是核心基础零部件和元器件、先进基础工艺、关键基础材料、产业技术基础等领域细分产业链条“补短板”“填空白”的中坚力量。
(五)产业基础领域创新平台及公共服务平台支撑能力持续提升
我国产业基础领域创新平台共性技术供给能力及公共服务平台为企业服务的能力不断完善,已构建形成以33家国家级制造业创新中心为核心节点,拥有近250家产业技术基础公共服务平台的产业基础共性技术支撑体系。其中,20余家国家制造业创新中心重点面向制约行业发展的基础零部件、元器件、材料、工艺等,积极开展行业关键共性技术研发和产业化,如依托通用机械关键核心基础件创新中心建设国家通用机械基础件创新中心,打造“世界一流的通用机械基础件行业协同创新高地”。建成的一批产业技术基础公共服务平台的服务能力初步涵盖集成电路、工业母机、仪器仪表、锂电池、稀土等重点领域。另外,我国制造领域全国重点实验室体系化建设的相关规划中也布局了“制造业基础”相关创新平台,如工业产品环境适应性全国重点实验室,旨在建成南海复杂环境、高原极端环境等特殊环境国家质量技术基础策源地。
(六)形成一批产业基础领域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
我国不断完善国家产业基础能力布局,目前形成了一批产业基础领域的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产业基础领域企业集聚效应进一步凸显,围绕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提升产业基础供应能力,如深圳市新一代信息通信集群、上海市集成电路集群、武汉市光电子信息集群、苏州市纳米新材料集群、宁波市磁性材料集群、常州市新型碳材料集群、宁德市动力电池集群等与产业基础领域直接相关。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同样发挥出了更大效能。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促进工作开展以来,聚焦中小企业和县域经济发展,以优势特色产业为主攻方向,因地制宜培优企业、做强产业、发展新质生产力。截至2025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已认定400个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从区域分布来看,广东上榜的集群数量最多,达到34个;山东和浙江并排第二,上榜的集群数量均为31个;第三名是江苏,上榜的集群数量为25个。
二、新时期下提升产业基础能力的重要意义和使命
产业基础能力是产业核心竞争力的重要体现。持续提升产业基础能力,是新时代新征程我国保障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的重要抓手和重大举措。
(一)持续提升产业基础能力是建设制造强国、实现新型工业化的必由之路
目前,我国已连续16年保持世界第一制造大国地位,制造业增加值由2010年的13万亿元增长到2025年的约34.7万亿元,全球占比由17.6%提高到约30%。尽管我国已进入全球制造强国行列,与德国、日本总体处于同一梯队,但产业基础能力方面仍存在差距,尤其是集成电路、工业软件等基础产品与美国有较大差距。新阶段迫切需要加快推动产业基础再造工程,为我国迈入制造强国前列、实现新型工业化奠定坚实基础。夯实产业基础,提升产业基础能力,是打赢产业基础高级化、产业链现代化攻坚战的必由之路。
(二)持续提升产业基础能力是应对复杂国际环境下科技竞争的迫切需要
当前,世界经济进入深度调整期,围绕产业链供应链的竞争日益成为大国战略博弈的核心。发达经济体推动制造业回流、强化技术壁垒、重塑供应链体系的趋势不断加速,全球产业格局正在从“大分工时代”迈向“安全与效率并重的新阶段”。对我国这样一个产业体系完备、开放度高的大国而言,这既是挑战,更是持续提升产业基础能力的迫切需要。
从国际形势来看,持续提升产业基础能力对于保障我国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具有重要意义。现阶段,国际环境复杂多变,逆全球化和地缘政治博弈的加剧推动世界产业重构,发达国家争夺全球制造业领导地位、发展中国家纷纷振兴制造业,旨在强化和推动本国的制造业发展。在全球基础研究、前沿科技、战略产业、综合国力竞争加剧的形势下,加快产业基础高级化步伐已经成为一项重大战略抉择。受复杂国际形势的影响,我国目前面临“极限施压”情况,以美国为主导的西方发达国家对出口我国的高技术产品实行日益严格的出口管制,并以“去风险化”为由,对我国实行“脱钩断链”,使得我国产业链供应链安全面临的风险挑战持续加大。从国内发展要求来看,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提出,提升产业链自主可控水平,强化产业基础再造和重大技术装备攻关,滚动实施制造业重点产业链高质量发展行动,发展先进制造业集群。只有实施产业基础再造工程,不断提升产业基础能力,才能加快突破制约我国产业发展的技术短板与瓶颈,摆脱高精尖产品、关键原材料、关键生产设备等严重依赖进口的问题,有效保障产业链供应链的安全与畅通。
(三)持续提升产业基础能力是我国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的重要支撑
当前,我国经济发展进入新常态,制造业发展正面临新挑战。在资源和环境约束不断强化、劳动力等生产要素成本不断上升、投资和出口增速明显放缓等背景下,主要依靠资源要素投入、规模扩张的粗放发展模式难以为继,迫切需要调整结构、转型升级、提质增效。
从国内发展要求来看,实施产业基础再造工程为巩固和提升我国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提供强大的物质技术基础。加快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重点是提高产业基础高级化和产业链现代化水平。改革开放以来,我国主要依靠低成本优势参与国际分工,逐步嵌入全球制造业价值链的加工环节,推动了工业化进程,并成长为世界制造中心。但由于产业基础能力较为薄弱,出口产品科技含量和附加值仍有待提升,我国企业大多处于全球价值链中低端。在此背景下,持续提升产业基础能力有助于攻克解决一批制约产业发展的共性关键技术瓶颈,通过增强技术创新能力,推进价值链向高附加值延伸、促进产业基础高级化和产业链现代化水平提升,使我国在激烈国际竞争中赢得战略主动。
持续提升产业基础能力为我国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注入新动能。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通用人工智能、生命科学、新能源等领域的前沿技术正深刻改变着工业生产模式,逐步成为引领产业发展的新方向、推动产业发展的新赛道。提升产业基础能力,大力发展人工智能、云计算、工业互联网、车联网、大数据等新一代信息技术,有利于我国牢牢把握技术演进与产业变革的重大机遇,加快推进产业体系的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发展,推动短板产业补链、优势产业延链、传统产业升链、新兴产业建链。
三、我国产业基础面临的问题与原因分析
提升产业基础能力是实现我国重大装备产业链供应链自主可控、安全高效的重要保障,是解决“卡脖子”问题的关键所在,是补齐短板、提高国产装备寿命可靠性的重要支撑。当前,我国产业基础能力提升取得了一定成效:产业基础升级趋势已经形成;对重点产业的保障能力逐步提升,部分关键领域受制于人的痛点得到缓解;“有无问题”基本缓解。但需要看到的是,目前我国产业基础关键短板仍然突出,工业软件等部分基础产品存在“卡脖子”风险,水平差距仍然普遍存在。产品一致性、稳定性、寿命可靠性长期落后于国外,短板问题仍较为突出,未能很好满足高端装备、能源化工等领域装备发展需求。
一是我国产业基础存在“卡脖子”问题,关键短板仍然突出。部分核心基础零部件和元器件、关键基础材料等高端产品对外依存度比较高。比如,工业机器人、电力装备、农业装备等重大装备半导体芯片、专用传感器、基础操控软件平台大多依赖进口;工业母机的高精度丝杠、线轨、轴承、光栅尺及编码器等产品依赖进口。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是:我国科技创新的整体能力仍亟待加强,尤其是在关键核心技术方面还缺少重大突破;原创能力亟须进一步提升,特别是对“从0到1”的技术、颠覆性创新技术掌握远远不够;产业基础领域专业人才相对不足,缺乏卓越工程师、世界级大师、科技领军人才。
二是产业链现代化水平亟待提升,产品质量与国际先进水平相比仍存在较大差距。我国产业基础比较薄弱,产业链稳定性和抗冲击能力不足,现代服务业不够发达。我国企业在核心基础零部件、关键基础软件、关键基础材料、关键检测设备等方面大量依赖进口,国产基础零部件、基础材料、基础工艺普遍存在质量可靠性和稳定性差、市场范围受限等问题,面临“不好用、不能用、不愿用”的局面。比如,激光制造、高端电加工、复合能场制造等技术与装备电源模块、定位系统等精度及保持性落后国外;高档数控系统的跟踪误差、速度波动等性能指标与国外仍有差距;发动机齿轮系列产品和模具的使用寿命比国外产品要短。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有:企业自主创新能力不强,开展共性技术研究的基础条件差;创新投入不足,制约企业基础条件改善和创新能力提升;产学研深度融合的机制尚未真正形成,虽能解决“有无问题”,但由于缺乏迭代升级,导致产品寿命和可靠性不高、短板现象严重;当前存在的低价中标现象,不利于产品质量提升。
三是缺乏知名品牌,长期处于全球价值链中低端,中高端市场的占有率不高。我国大规模工业化进程从新中国成立后开始,特别是自改革开放以来得以加速发展,制造业规模不断扩大、产能不断增长,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持续提升。但是,目前我国部分关键技术和装备面临“卡脖子”问题,关键核心技术的缺失使得我国在高端制造业中处于被动地位。关键核心技术和高端设备高度依赖进口,不仅增加了成本,也限制了我国制造业向高附加值领域的转型,使得我国产品在高端市场竞争力不足。同时,国际市场对我国产品的种种限制,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国制造业的出口。此外,在品牌建设方面,我国与发达国家的发展历程相比积累时间太短,导致品牌知名度较低;我国品牌意识较为淡薄,品牌价值评价体系有待完善,在品牌定位和传播方面缺少系统性策略,在资金和人才等方面缺乏长期投入。
四、“十五五”时期提升产业基础能力的对策建议
“十五五”时期是加快推进新型工业化的关键时期,需要从深化实施产业基础再造工程、强化产业基础能力建设、支持企业深耕产业基础等方面协同发力,以重点解决产业基础“卡脖子”问题以及产业基础水平差距较大、产品处于全球价值链中低端等问题。
(一)深化实施产业基础再造工程
完善产业基础创新机制,进一步提升产业基础高级化的战略地位。一是强化国家重大科技任务、重大基础设施在颠覆性技术、原创性技术的作用,围绕仪器仪表、工业软件等关键领域,布局国家重大科技专项;组织实施一批通用基础产品和技术链式攻关计划;建立产业基础竞争力评价体系;主动对新兴未来产业所需基础产品和技术作出前瞻性部署。在重大规划中,不仅仅强调重大装备主机的“标志性成果”,对产业基础领域的重要突破也应列入标志性成果。
二是统筹产业基础再造工程和重大技术装备攻关工程。围绕重大技术装备推进产业基础再造,建设供需适配、优质高效的重大装备研制体系。培育差异化重大技术装备产业集群、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打造稳定供应链构成的世界级产业集群,以积极应对全球产业链重构的战略选择,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聚焦重点产业链实施“产业基础关键技术攻关行动”,组织以企业为主体、产学研紧密结合的创新力量协同攻关;实施“产业基础高级化普及行动”,持续编制与推广《产业基础创新发展目录》。
(二)强化产业基础能力建设
加快从“基础产品和技术突破”向“能力建设”转变。一是增强基础研究、正向设计、生产制造、质量控制等产业基础能力。开展失效模式、故障机理研究、长寿命与高可靠性设计制造,加强中试验证;提升生产制造能力,推动基础产品生产企业的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改造,提升基于寿命与可靠性的制造工艺能力;提升产业基础领域产品的寿命与可靠性,建立质量分级制度,优质优价,强化标准体系建设,提升检验检测能力;深化用户需求理解能力,构建需求响应机制,实现需求拉动创新。
二是落实国务院国资委、国家发展改革委、科技部、工业和信息化部等相关文件要求,切实提升中央企业转制院所共性关键技术的供给能力和创新能力,实现基础产品和技术自主可控。发挥好转制院所产业基础研究优势,推动有条件的转制院所在一定程度上回归公益,提供必要资源支持、机制支持,支持其建设共性技术平台,促进共性技术供给能力提升。采用链式研究与专业领域研究相结合的方式,共同开展产业基础共性技术攻关,继续围绕每条产业链的基础产品和技术进行“纵向”突破,同时围绕多条产业链的基础共性技术进行“横向”突破。
(三)支持企业深耕产业基础
支持各类企业发挥创新主体作用,加快创新生态系统建设,深耕产业基础。一是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鼓励企业围绕新动能、新技术、新产品等方面加大投入,产出原创性、颠覆性的科技创新成果;以重大装备主机企业为链主,融合广大专精特新企业形成上中下游稳定合作关系,打造上中下游、大中小企业融通创新的良好生态,解决重大装备产品的转化应用不畅问题;打通政策链、技术链、产业链、创新链协同通道,实现跨部门跨地区大协作;落实新型市场主体,承担重大任务,优势互补、协同发展、形成合力。
二是聚焦产业链重点环节,支持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发展,提升产业基础双链韧性。发挥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的国际合作优势,引导国内企业围绕产业基础重点环节与海外建立多渠道、多层次合作机制,优化国际研发生产服务布局,深度融入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组织实施一批创新基础产品单项冠军企业培育计划,扶持一批专精特新企业,保障产业链供应链自主可控。
推进产业基础高级化是一场持久战,是一项长期性、战略性、系统性的战略工程,要久久为功,要把产业基础放在更加突出的位置,将其作为制造强国建设的关键任务。“十五五”时期是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夯实基础、全面发力的关键时期,要加强政策保障,统筹产业基础再造工程和重大技术装备攻关工程,深入推进新型工业化。
专题主办单位: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
承办单位:工业和信息化部信息中心